校长的回头岭——徘徊王世杰故居


吴梅芳菲的博客

这是一处具有典型明清风格的砖木结构建筑,坐东朝北,含紫气东来之意。一进三重,三个天井依“四水归堂”设计,是为保住风水。房子青砖黛瓦,堂屋、正房、厢房外观尚存,但遭风雨侵蚀严重,门窗腐烂,墙歪壁裂,檐烂瓦落,苔藓漫延,破败不堪,与这屋走出去的显赫人物王世杰的身份很不相称。唯有那石质大门上雕刻的“丹凤朝阳”“喜雀豋枝”图案,仍栩栩如生,表示这个家族曾经有过的繁华和兴旺。右侧耳门上那高高张扬的滚龙墙,龙头含珠,龙尾伸向屋脊,如一条青龙在长空翻舞,似乎在默默地诠释着王世杰飞黄腾达而又无法回归的一生。

近年来,我多次来到白霓回头岭,陪领导或客人参观武汉大学第一任校长王世杰的故居。来者无不感慨中国近代史上这位颇受争议的教育家、法学家、政治家的博学多才,他在仕海中乘风破浪,凭着满腹学问与睿智深得蒋介石的重用,纵横在民国变幻莫测的天空,叱咤风云。人们侃侃而谈间,似乎还可听到王世杰出生的第一声啼哭是那么响亮,那么令人惊喜,然而怔了片刻,又不得不对着生他养他的老屋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王世杰的远祖在明崇祯年间从江西迁到湖南浏阳北乡,清雍正年又从湖南浏阳迁到湖北赤壁神山,共历六代,以做小生意维持生计。再后来王世杰的曾祖父恭立公从赤壁神山迁到崇阳白霓回头岭,又历四代。恭立公看到回头岭形若俊马,是块风水宝地,便在这里开基做屋,生根繁衍。

1891年3月10日傍晚,回头岭一阵哭声惊动四座,王家又添一男丁。此时,空中雷声大作,大雨倾盆,雄鸡叫个不停,连母鸡也跟着唱和。人们猜测,男婴长大后必成俊杰。王家便把这个排行第五的儿子取名世杰,字雪艇。

王世杰不满4岁就上私塾,聪颖好学,无所不会,深得私塾先生喜欢。不满12岁就到武昌求学,受张之洞赏识,以第一名考入武昌南路高等小学堂。不满20岁,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李鸿章创办的天津北洋大学采矿治金科。第二年参加辛亥革命。因有功于辛亥革命,1913年秋被公费派往英国留学,刻苦钻研,4年后获政治经济学硕士学位。又转赴法国巴黎大学研究院深造,1920年获法学博士学位。

1920年冬,王世杰学成回国,先返乡看母,后来到北京。1921年应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之聘,担任北大教授,讲授比较宪法与行政法等,深受学生欢迎。他和钱端升合著的《比较宪法》一书,成为中国宪法学的奠基之作,出版后一版再版,被国内大学作为教材达数十年之久。该书确立了王世杰在中国宪法学中的鼻祖地位。

1922年8月,王世杰与音乐家萧友梅的妹妹萧德华女士结婚,蔡元培为证婚人。在北大任教期间,王世杰还参与主办《现代评论》杂志,宣传民主政治。李大钊被军阀杀害后,王世杰为《现代评论》撰写了题为《党狱与领事裁判权》的评论文章,对当局的无耻行径进行谴责。

1924年初,王世杰参与筹办国立广东大学,担任广东大学的筹备委员会委员,并被聘为该校教授。1927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王世杰即被国民政府任命为首任法制局长和首届立法委员,制订了一批法律法规,许多法案条目均出自于王世杰的笔下,半年时间构建起民国的民法体系。

1929年至1933年任武汉大学首任校长。王世杰倾注大量心血,选最美的校址,定最好的方案,尽最大的力量筹资,立志办一所“有崇高理想、一流水准,有文、法、理、工、农、医等多学科的综合性大学”。 1932年11月,胡适到武汉大学讲学,写下日记:“雪艇诸人在几年中造成这样一个大学,……看这种建设,使我们精神一振,感觉中国事尚可为。”他还对一位访华的美国外交官说:“你如果要看中国怎样进步,去武昌珞珈山看一看武汉大学便知道了。”

假如王世杰的仕途从此定格于武大校长,专事研究、教学,必然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也就不会官至国民党宣传部长、外交部长了。然而,1932年9月,蒋介石听过王世杰的讲学后,感慨道:“先生是当世之人才,愿与先生共成不朽之事业!”从此他便成为蒋介石集团的核心成员,陷入风起云涌的民国政坛,长期身居要职。幸也,不幸?

王世杰当外交部长时,1945年在蒋介石的授意下与苏联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致使外蒙独立,给中华民族烙下难以痊愈的伤痛,也成为他心中永远的阴影,悔恨无及。1948年12月,王世杰被中共中央宣布为第二十一号战犯。1949年,无奈地跟随蒋介石到台湾。他身悬孤岛,心系大陆,刻一枚“东湖长”的图章揣在身上,怀念珞珈山;经常北望家乡回头岭,思念故园,泪雨纷飞。

东湖边的武汉大学,在王世杰心中占有重要位置,难以释怀。晚年,王世杰很少谈政治,有时与故旧门生坐在一起,只要谈到东湖武大,总是津津乐道,滔滔不绝,怀念之情,溢于言表。是啊,以校长之职在荆楚大地上亲手筹建的国内综合性一流大学,王世杰与武大结下的是不解之缘。他把那枚“东湖长”的图章,盖在收藏的所有名贵字画上。这些字画他捐赠了一部分给台湾故宫博物院,还有70余件寄存在故宫,嘱家人待条件成熟后移赠武汉大学。在王世杰的生命里,武汉大学与故乡崇阳一样重要。1981年4月21日临终之前嘱咐家人,墓碑上只写“前国立武汉大学校长王雪艇先生之墓”,其它显赫头衔一概不要。

王世杰历经仕海沉浮,为何死后只要一个校长的头衔?这是他作为一个教育家的回归,还是人生哲学意义上的返璞归真?回首往事,也许王世杰深知自己一生的历程唯有在武汉大学的那一部分才最有意义,不禁油然而生情系武大魂归故园之情。

王世杰的次女秋华女士在《忆家父》中写道:“父亲是在迁居南京后开始收藏我国古字画,渐渐对字画培养出几乎如痴如迷的酷嗜。抗战期间大家日子都过得很艰苦,但是父亲只要稍有余款,都用来买字画。……父亲收藏字画并不是为子孙积产,他希望能尽力收集流失在民间或海外的珍品,将来捐赠给博物馆,供万人观赏。父亲有一个图章上刻的‘雪艇王世杰氏为艺林守之’,这枚章只盖在他认为最珍贵的字画上。”

“为艺林守之”,王世杰这是在用一份痴心守住文化的根脉,守住精神的家园,守住他对大陆的念想。但是,纵使他收藏的70件珍贵字画能够回归武汉大学,纵使他的墓碑上只刻着“前国立武汉大学校长王雪艇先生之墓”,他的骨灰和魂魄却不能够回到家乡回头岭。可以说,这是王世杰一生中最痛切的乡愁。正如余光中诗中所写:“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2012年5月的一天,我与几位朋友陪时任武汉大学校长助理、经济学博士刘家旭先生参观王世杰故居和雪艇图书馆,刘先生看完故居,堪感凄凉,他说,泰康人寿保险的老总捐款一亿元建武大博物管,建成后将专辟一室保存老校长的70箱珍贵文物。武汉大学想促成文物早日回归,希望能好好修缮王世杰故居,以拉近武大与王氏后代之间的距离。刘先生还说,当地政府经费困难,可以出面找武大校委会,请求资助。而且当时他在武大分管基建,即使找不到其他的校友捐款,也可以从建博物馆的资金中拨点钱过来修缮老校长故居。

对于名人故居,各地都在抢救性保护,以增加地域人文资源,是文化建设的需要。作为一名县政协委员,自2010年以来,我与县内其他委员多次撰写政协提案,呼吁政府有关部门对王世杰故居进行修葺保护。经过数年努力,故居已从县级文保单位上升为省级文保单位,但有关部门也只是在故居竖了一块牌子,平整了门前一个场子,修了100米路直达故居,嘱住户不能随意改建,对故居并没有进行实质上的修葺。县里财力有限是客观事实,更深的原因是王世杰的战犯身份非常尴尬。刘家旭先生没有等到当地政府的函,一年后遗憾地退居二线。

虽然王世杰被定为战犯,但中国的文人们却更愿意从文化心理上对他进行剖析。王世杰身为党国要员,既效忠国民党,又与共产党关系亲密。在担任国民参政会秘书长期间,担负着各党派的联络协调工作,与毛泽东、周恩来等中共领导联系较多,在私下谈话中,对蒋介石、毛泽东、周恩来都一样称先生。王世杰一生所发的文稿中,从末使用过当时语境下的“共匪”字样。1943年蒋介石发表《中国之命运》,当局规定大小官员写一篇读后感。王世杰便请一位参事代写,文章中有多处诽谤共产党的语句,王世杰看后,把参事写的文章丢进垃圾桶。自己提笔写了“君子不念旧恶”6字交给蒋介石。

“国共”合作时期,王世杰受蒋介石委派,曾两次代表国民政府与共产党进行与和谈。“国共”重庆谈判时,周恩来说,谈判的一个重点就是要召开政治会议讨论建国方案。王世杰从民主与法制的角度考虑,认为应当充分尊重各民主党派、无党派人士及各界团体的意愿,提出在“政治会议”中间加“协商”两个字。周恩来认为很好,双方均接受了这个建议,以后大家都叫“政治协商会议”了。这就是今天“政协”这个名称的由来。

1950年初,蒋介石在台湾策划复职,几次三番要王世杰当“行政院长”, 王世杰坚辞不受。蒋介石只好强拉他当“总统府”秘书长。王世杰为处理“军法审判”的案子,特别是那些判死刑的“叛乱犯”(也称政治犯),非常人性化,因而也得罪了蒋氏父子。从1949年底,“叛乱犯”一直由“国防部”或“保安司令部”直接呈送审批,致使许多无辜人士被当做“共产党”或“间谍”处决。王世杰做“总统府”秘书长后,对有疑点或不能杀的人,就退回去。为这事,他与陈诚谈过,也与蒋经国、蒋介石当面谈过多次。蒋氏父子很反感,认为他同情共产党“间谍”,观点、立场有问题。从那时起,蒋介石就有意将王世杰踢出政坛,后来果然免去他的秘书长一职,打入冷宫多年。

王世杰晚年经常跟亲友表示,他的一生,除了在北京大学、武汉大学的职务和抗战时期的“国民参政会”是愿意干的外,其他工作都是被迫、违心干的,没有任何意义,也不值一谈。违心地干事,必然导致精神的煎熬,人格的分裂。他的人生有多少苦衷,多少无奈?唯有关起门来独自品尝。

“崇阳有个回头岭(岭崇阳方言念tiang,三声),出门就把屋里想。”也许,出生于回头岭的王世杰,回头、思归是他一生的宿命。他仅在家乡生活了12年,就外出求学、致仕,此后极少回家。但他的心,他的情,一直在对着故园的方向回首。

1925年的崇阳,入夏三个月未下一场大雨,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人们只能靠树叶,草根和观音土充饥。王世杰得知家乡遭此重灾,便找到时任湖北建设厅长的老同学,以个人名义借了一笔巨款,从江北买回两船大米、三船大豆,计三万多斤,在崇阳广济众生,救乡亲于死亡线上。当王世杰还在北大当教授,这笔巨债用了十年才还清

1937年,日寇侵入崇阳,疟疾蔓延。王世杰毫不犹豫地取出自己多年的稿费,从南京买了两大箱奎宁丸,派专人送回崇阳,委托他的堂兄王怀瑾克服一切困难,把药丸送到患者手中。在日寇严密封锁的1940年,崇阳人民买不到盐吃。王世杰冒险从各种渠道购得20万斤食盐,设法运回崇阳,交由县政府盐务局平价发售。

1941年,崇阳沦陷后,人民流离失所,当时驻扎在湘鄂赣边区的国民党30集团军团司令王陵基不顾人民死活,以抗战名义额外加派崇阳20万斤军粮。王世杰知道后,立即找到王陵基的顶头上司第九战区司令兼湖北省主席陈诚,才得以免除这20万斤军粮。

王世杰坚持书生本色,一生严谨、清廉,恪守原则,不阿谀逢迎,但他为了崇阳的父老乡亲,不惜再三找人通融。这是一种游子反哺的情怀,是一份浓浓的乡愁。难怪王氏族人以王世杰为自豪,把他视为故乡之子,翘首盼望政府能够早日修缮他的故居。

游子谁不思念家乡,思念母亲?王世杰喜欢吃故乡的腊肉和家常豆腐,夫人德华学会了做腊肉,煎豆腐,经常煮给他吃。但那日夜思母的感情如何慰藉?王世杰在英国求学时,寄一个暖水瓶给母亲泡茶用,暖水瓶是20世纪初的新发明,是个稀罕物,但瓶胆在途中震破不能用了,他母亲舍不得丢,将空瓶供在灵桌上。当王世杰29岁学成归国回家探母时,看到老式的灵桌上,与祖先祭品一起供着的空暖瓶,心中无比感伤。他一生思母、思乡的情怀,又何尝不是空空地供在心灵的祭台上?

王世杰病重时,一位门生去看望他。此时,他已卧病在床,门生问:“先生是否愿去美国疗养”?王世杰勉强支起身,沉痛地回答:“我走了大半辈子错路,现在已走到最后一步,不能再错了。台湾虽是海外孤岛,但总还是我们中华国土的一部分,生前我不能血沃中华,死后也要灰留岛国。将来有一天,也许海风海潮会把它送到故乡崇阳,那我就含笑九泉。”临终之前,他嘱咐子侄要继续为家乡做点好事。他的魂魄还在向着回头岭的方向眺望啊!

1985年,遵照王世杰的遗愿,堂侄王德芳先生从台湾寄回款项,在故乡回头岭修建一口水井,水井石碑上刻着“敦睦饮水井”五个大字,敦促后人和睦相处。

1987年,王世杰先生的女儿雪华、秋华两位女士,捐资人民币近500万元,在崇阳大道上修建一座建筑面积为1700多平方米的现代化县级公共图书馆,命为“雪艇图书馆”。由秋华女士亲自设计图纸,并多次亲临施工现场指导。在图书馆三楼特设“雪艇纪念室”,室内收藏有王世杰的多种证件、证书、纪念章、收藏的字画作品和王世杰的著作、日记及珍贵照片,共计2000多件。这座湖北省一级图书馆,是王世杰留给崇阳后人一份宝贵的精神财富。

秋华女士在《忆家父》中写道:“本来很想试着把我最欣赏的苏东坡的词都译出来(指译成英文),但父亲看到《定风波》最后几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时,手持译稿一言不发,忽然泪如雨下,令我十分惊惶,赶紧把书稿都收起来。”

归,归向何处?故乡远在回头岭,生不能归人,死不能还魂,如同无根的浮萍、断线的风筝,找不到最终归宿。

当时王世杰已年迈患病,行走不便,又恰逢老友胡适之、罗志希等相继去世,今生重返大陆的希望渺茫,心中黯然,常坐在轮椅上低吟苏轼的《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唐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云光?把盏凄然北望

树高千丈,落叶思归。病中的王世杰老人大彻大悟,一次又一次地回首、北望,看到的却只有前尘往事中的阵阵烟雨,人生之舟搁浅在海峡彼岸,再也驶不回故乡的港湾了。但故乡终究是游子梦中的归宿,这是人类天性中最炫眼的灵光。王世杰故居右侧石耳门上长出一蓬谷皮草,年复一年地摇曳着这百年沧桑岁月,麻雀在谷皮草中做了个窝,飞上飞下,叽叽喳喳,似乎在呼唤主人王世杰魂兮归来。


  • 国立武汉大学校长:王世杰
    字雪艇,男,1891年生于崇阳县白霓桥回头岭。任国立武汉大学校长,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教育部长,外交部长,总统府秘书长等要职。
  • 雪艇图书馆
    崇阳县雪艇图书馆是侨居美国的王雪华女士和旅居台湾的王秋华女士根据其父王世杰先生的遗愿,为发展家乡文化事业,捐资400万元兴建的一座现代化公共图书馆。
  • 回忆我的父亲王世杰
    本文作者系王世杰先生的次女王秋华。本文以女儿视角回顾了王世杰先生作为父亲一生的点点滴滴。
  • 崇阳有个回头岭——写意王世杰
    王世杰堪称百年风云人物,一生在民国教育界、政界、外交界、学术界身居高位要职。12岁离开故乡之日,正是他回归之旅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