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在鄂南的墨迹屐痕


六闲堂主

幕阜山脉横亘于赣北、鄂南之间,两地自古山水相连,文脉相通。北宋中期,赣北的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诞生了一位文化巨子,他就是著名诗人、书法家黄庭坚。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号山谷,又号涪翁。他有着多方面的艺术才能,文学上与苏轼并称“苏黄”,书法上与苏轼、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这位幕阜骄子,足迹所至,文光灿烂,在北麓的鄂南也留下了浓浓墨迹、淡淡屐痕,并且成为咸宁地区重要的人文景观。

 

访亲崇阳  洗砚墨沼

黄庭坚出生于宋仁宗庆历五年(1045)。他少年时期的生活经历,史乘所载很少,一般只知道他自幼聪颖异常,五岁能背诵《五经》,七岁写过一首《牧童诗》:“骑牛远远过前村,吹笛风斜隔岸闻。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而与分宁邻近的崇阳县金城山灌溪山等地,反倒留下了金城墨沼、山谷书院、山居诗碑等传说和史迹。


金城山位于崇阳县白霓镇境内,中部凸起,大市、高堤两河环抱。县志记载,三国时吴将陆涣曾驻兵于此,因此地恃山为城、固若金汤而得名金城山。鄂州崇阳与洪州分宁是邻县,两县有通婚的传统。相传,黄庭坚有一个姑母嫁到崇阳白霓金城山附近的高家。少年黄庭坚到崇阳探访姑母时,曾在金城山读书习字,在河边洗砚时,常将池水染黑,故称“金城墨沼”。此事乾隆《崇阳县志》有记载:“金城山,黄庭坚姑适邑高氏,因读书其上,……按庭坚工书法,崇宁间,名不亚于苏轼,或留其砚于此,遂颂之为临川之墨沼云。”同治《崇阳县志》又载:“金城山,宋黄庭坚读书其上,山阳白石港,中流石矶,其洗砚沼也。好事者留其砚,后为人取去,今所存粗石,具砚形而已。山上蛤蟆,首赤斑,喑不鸣,或云庭坚憎其聆耳,以朱笔点之。”

从上面两条记载可以看出,“金城墨沼”位于金城山南临川处白石港河段,原来是一处天然石矶的凹槽;凹槽积水,黄庭坚曾在其中洗砚。黄庭坚成名后,有人把他用过的砚台放在这里,以资纪念,所以被传为临河墨池。后来砚台被人拿走,只剩下一块砚形粗石。崇阳民间传说,是一位贪官将这方砚台据为己有了。此人某次省亲,舟经长江,突遇风波。船夫大惊,遂呼将舟中有贵重物品者,速速将其扔于江中。贪官无奈,只得将此砚掷至江心,顿时风平浪静。这个故事,后世称为“砚镇风波”。

“金城墨沼”后来成为崇阳八景之一。清代文学家、乾隆崇阳知县曹学诗有诗赞道:

孤鹤巢涧阿,群鸦散林麓。前贤息游地,白云媚修竹。髫龄访亲旧,暇日志诵读。松崖一卷书,光可烛天禄。涤砚石成凹,含毫花作簇。墨气传古香,春泉流碧玉。苏黄名并高,峨眉未许独。山僧学遗书,种蕉满空谷。

金城山麓的山谷书院,相传是黄庭坚读书处。同治《崇阳县志》载:“山谷书院,邑东金城山,黄庭坚读书处,堂匾曰浩然。” 清代崇阳人谭登元的《浩然堂记》中说:“浩然堂者,宋太史黄山谷读书邑之金城山,额其堂曰浩然,盖取孟子善养浩然之气以自命也。……相传太史有姑适邑高姓,偶来访亲,因读书是山,考其年谱,未载,当非久处于此者。顾行踪所至,不废披吟,可知萧疏淡远、翛然自得于云水烟霞之间,其气之不容屈抑者,自有在也。”黄庭坚读书处,原来可能是白霓高家的私塾,据记载,黄庭坚曾为其题匾“浩然堂”;黄庭坚成名之后,据说北宋时,这里就建起了山谷书院。书院一直办到清末学制改革,宣统元年(1909)才改为高级小学。民国时期,为崇阳两所公校之一。这里培养出了不少人材,比如明代进士汪文盛汪宗伊父子、民国名人王世杰等,都曾就读于此。

崇阳还有一处与黄庭坚有关的史迹,就是灌溪寺遗文堂内黄庭坚手书的“山居诗碑”。据同治《崇阳县志》载:“遗文堂在灌溪寺佛堂,右竖唐元和中敕徐浩书金刚经碑、学士赵麐开山碑、宋黄庭坚山居诗碑,年久浸失。邑庠生陈云鸾论补,白石一片而已。”也就是说,同治年间,山居诗碑已经不见了,县学生员陈云鸾提出重刻,由于书法不见、碑文无考,只好竖了一块无字的白石。但从曹学诗《金城墨沼》诗中“山僧学遗书”一句来看,乾隆年间这块石碑可能还在。

 

馆居黄龙  文赞画师

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春,二十三岁的黄庭坚考中进士。登第后,他历任汝州叶县尉、北京(今河北大名) 国子监教授、吉州太和县(今江西太和)知县、德州平镇(今山东商河境内)监镇官、秘书郎、神宗实录院检讨官、集贤校理,主持编写《神宗实录》。哲宗元佑六年(1091)《实录》书成,擢升为起居舍人。这一年六月,黄母李太夫人去世。次年正月,黄庭坚护送母亲灵柩回家,在家守制居丧。居丧期间,他无心作诗,开始了与黄龙山僧人晦堂禅师及其弟子灵源惟清禅师的交游。

黄龙山位于幕阜山脉中部、分宁县西部、通城县东南部,为湘、鄂、赣三省的天然屏障。黄龙山方圆数十里,风景壮美奇绝,引人入胜。山上的黄龙寺乃是佛教黄龙宗的祖庭,晦堂、惟清是其中著名的禅师。《五灯会元》卷十七《太史黄庭坚居士》一则,记载了黄庭坚跟随晦堂学佛的故事:

(太史)往依晦堂。乞指径捷处。晦堂曰: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太史居常如何理论?公拟对。晦堂曰:不是不是。公迷闷不已。一日山行次,时岩桂盛放。晦堂曰:闻木樨花香么?公曰:闻。晦堂曰:吾无隐乎尔。公释然。

这个故事也见于《罗湖野录》。黄庭坚请求晦堂禅师指示佛法的径捷入门,一日侍行之际,岩桂盛放,清香飘拂,晦堂借用“吾无隐乎尔”开示山谷,将仲尼之“吾”,置换成自然之“吾”,启发黄庭坚脱却知见与人为观念的束缚,体会自然的本真,意谓佛法就如同木樨花香自然飘溢,无处不在,自然而永恒,如果舍近求远,就不会闻到香气。黄庭坚由此恍然大悟。“木樨香”这个故事,后来成为一桩著名的禅宗公案。

元祐八年(1093)十二月,黄庭坚再上黄龙山。当时,通城画师陈修己为晦堂禅师写影画像,黄龙僧人惟清作了像赞,邀请黄庭坚洒墨题赞。黄庭坚觉得惟清禅师的赞语已很到位,不必重复赘语,但又却之不恭,于是写了《题黄龙清禅师晦堂赞》数句:

元祐八年十二月,通城陈修己为智嵩上座写晦堂老师影,妙绝诸本。余欲雕琢数句,庄严太空,适见西堂清公所作,全提全示,无有少剩。顺赞一句,屋下盖屋;逆赞一句,楼上安楼。不如借水献花,与一切人供养。黄某记。

文中说明陈修己是通城(今湖北通城)人,并称赞其画作“绝妙诸本”。陈修己究竟是何人?据查《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一条案语说:“宋编《通鉴》云:上以元符末群臣所上书疏付蔡京,京以付其子攸与其客强浚明、叶梦得看详,为正上、正中、正下、邪等尤其、邪上、邪中、邪下等,计五百八十二人。”这里说的是崇宁元年九月,蔡京为相, 把在元符末年上书批评熙宁、绍圣新法政事的许多人列为“奸邪”,贬官降职。在“邪下”一栏,赫然可见陈修己的名字。

陈修己的名字不见通城方志记载,黄庭坚的短文,算是为咸宁美术史留下了一则重要资料。

 

假道通城  歇脚法兴

元佑八年 (1093)九月,黄庭坚服丧期满,被任为国史编修官。这一年哲宗亲政,次年改元绍圣,表示要继承神宗熙宁、元丰年间的政策,并起用新党的蔡京等人。蔡京等人则借机排除异已,他们对旧党主修的《神宗实录》大为不满,下令国史院核实《神宗实录》的记载,以“诬毁先帝”、“修实录不实”加罪于黄庭坚。黄庭坚从绍圣元年(1094)十二月起,相继被贬黔州(今四川彭水)、戎州(今四川宜宾东北)等地。直到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他才结束了在四川六年的贬谪生活,从贬所东归。他先在荆州沙市候命,经冬过年;次年(崇宁元年)春从荆州南下岳州,经巴陵(岳州治所)、平江、临湘,进入鄂州通城(今湖北通城县)。

崇宁元年(1102)二月初六日,黄庭坚经过长途跋涉,终于到达通城境内。对通城,黄庭坚并不陌生。通城原是崇阳县的一个集镇,神宗熙宁五年(1072),割崇阳之三乡建县。元丰年间,县令邹余、吴履中建造学宫资深堂,劝学兴教,请他作记“资深”二字,源于孟子的一段话:“君子深造以道,欲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左右逢其源,故君子欲自得之也。”大意是要让学生自主学习,自求自得,自己钻研所得的知识才牢固,才能活学活用。黄庭坚应邀撰写了《鄂州通城县学资深堂记》一文,围绕“资深”二字展开议论,阐述邹余建学兴教的本意,赞扬几任县官重视文教的举措。这次途经通城,他又在通城法兴这个地方歇脚。这从他给弟弟叔献、叔豹的家书中可以知道:

老夫今日至通城之法兴,道中幸健。即相见,悲喜参半。今遣王清走报。黄龙、修上各不过住两日耳。二月初六日。(《与天民、嗣文书》)

“法兴”可能是通城的一所寺庙,未知地址究竟在何处;通城四庄现今建起了一座法兴寺,不知是否旧址重建,有待进一步查考。离开了法兴,黄庭坚前往萍乡探访其长兄黄大临,途中顺访黄龙山。在黄龙寺,他拜望了方外之友灵源惟清。灵源惟清,系祖心法嗣,元祐末黄庭坚丁母忧期间,与师徒二人交往甚密。在这里,他为惟清删改《南昌集》,《南昌集》当是惟清所编黄庭坚的早期诗作集。在山上,他又与道友戴道纯不期而遇,亲切交谈。黄庭坚感慨万分,写下这首《自巴陵略平江、临湘入通城,无日不雨;至黄龙,奉谒清禅师,继而晚晴,邂逅禅客戴道纯款语,作长句呈道纯》:

山行十日雨沾衣,幕阜峰前对落晖。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归。灵源大士人天眼,双塔老师诸佛机。白发苍颜重到此,问君还是昔人非?

这首诗记述山行十日、由雨转晴的情景,诗中以“野水”和“田水”、“晴鸠”和“雨鸠”钩连变幻,写出了湘鄂赣毗邻地区独特的地理风貌,展示了大自然发生变化的过程。“自”、“却”二字,细腻地表达出天气由晴到雨的变化无常,以及这种变化给诗人心里带来的无奈和顺适的感受,让人不能不想到诗人的遭遇,不能不想到这一块佛地给他的启示。惟清晚年自号灵源叟,所以称他灵源大士;惟清的师祖慧南、师父祖心的灵塔都建在黄龙山中,是为双塔老师。黄庭坚早年曾在此游观、学道,也是黄龙派法嗣,他由衷敬佩几位和尚深契佛理,法眼通天。黄庭坚屡经磨难,面对故人,固然有岁月不居、世事变迁的沧桑之感,从全诗看来,也不乏追求理想人格的坚贞之情。

离开黄龙山后,黄庭坚经万载,到萍乡与其兄黄大临相聚,然后赴江州与其家人相会。六月初九日领太平州事,九日而罢。八月二十五日,有诏管勾洪州玉隆观。九月至鄂州,寓居一年有余。

 

寓居鄂州  诗咏咸崇

崇宁元年(1102)九月,黄庭坚到达鄂州。不久,他的好友、范仲淹的幼子范纯粹谪居鄂州,于是他次年留居鄂州。在鄂州期间,他与范纯粹、陈荣绪、宁子兴等唱酬甚多,留下了不少诗作。其中《鄂州节推陈荣绪惠示沿檄崇阳道中六诗,老懒不能追韵,辄自居韵奉和》六首,内容涉及咸宁、崇阳两县,成为当时两地风物、民情的见证。

陈荣绪时任鄂州节度推官,奉命从鄂州州治到崇阳传达政令,他根据所观所思而成诗六首,依次为《头陀寺》、《道中闻松声》、《中秋山行怀子兴节判》、《再登莲落岭怀君泽知录》、《崇阳道中》、《晚发咸宁行松径至芦子》。黄庭坚一一奉和,却以“老懒”为由,依其题而不步其韵。

北宋时的鄂州,下辖江夏、武昌、咸宁、崇阳、通城、蒲圻、嘉鱼七县,治所在江夏(今湖北武昌)。从黄庭坚和诗的题目看,陈荣绪的原作六首,除《头陀寺》是从州治发轫时所作外(头陀寺在今武昌蛇山),其余五首所咏的,都是咸宁、崇阳境内的情景。第二首写的是武昌到咸宁的情景,第三、四、五首写的是从咸宁到崇阳的沿途所见所思,第六首则是从咸宁返回鄂州时的情景。黄庭坚的和诗,内容自然也和陈荣绪原诗密切相关。

当时从鄂州到崇阳的官道途经咸宁,两首写松的诗,说的都是咸宁境内的事。《道中闻松声》云:“蟠空作风雨,发地鸣鼓吹。日晴四无人,声在高林际。伊优儿女语,蹇浅市井议。我欲抱七弦,写此以卒岁。”《晚发咸宁行松径至芦子》云:“咸宁走芦子,终日乔木阴。太丘心洒落,古松韵清深。聊持不俗耳,静听无弦琴。非今胡部律,而独可人心。”前一首描写松声,如风雨,如鼓吹,如儿女语,如市井议;后一首吟咏松径,乔木阴凉,古松清深,行人不俗,松声如琴。两诗描摹比拟,惟妙惟肖,生动传神。


另外三首,摹写陈荣绪从咸宁至崇阳路上的所见、所思、所想。《中秋山行怀子兴节判》云:“俗物常偪塞,令人眼生白。永怀洛阳人,谈诗论画壁。青山吐秋月,阻作南楼客。但歌靡盐诗,赏此无瑕璧。”陈荣绪这次“沿檄崇阳”有一项任务,就是要去调解崇阳官员之间的矛盾。黄庭坚想象陈荣绪行走在咸宁路上,即将要面对“俗物”,看到山间明月,不禁怀想起南楼赏月的鄂州节度判官宁子兴来。接下来,陈荣绪要迈过咸、崇二县的界山——莲落岭,于是黄庭坚有了《再登莲落岭怀君泽知录》这首和诗:“邑下羹不和,幕中往调护。纷争非士则,各使捐细故。颇忆郗参军,能令公喜怒。应知鞅掌车,历尽崔嵬路。”诗中描摹陈荣绪前往崇阳调解前的心理,即希望崇阳官员看在自己长途跋涉崎岖山路的份上,不要因小事再起争执。诗中这位叫君泽的录事参军,想必是陈荣绪的同僚,也是一位调解矛盾的能手。莲落岭,同治《咸宁县志》作莲荷岭,同治《崇阳县志》作沿河岭,亦作连河岭,称其为“达武昌古路所径”。翻过莲落岭,陈荣绪就进入了崇阳县境,不禁想起了曾经担任过崇阳知县的北宋名臣张乖崖。所以黄庭坚奉和的《崇阳道中》,就从张乖崖说起:“张公少为令,愍俗有遗书。左贩洞庭橘,右担彭蠡鱼。歌奔中夜女,归抱十年雏。近岁多儒学,仁风似有初。”诗中回忆张乖崖治理崇阳的故事,描写当时崇阳的世风民俗,也有借以讽喻时任知县的意思。

黄庭坚这一组和诗,有自然的描摹,有史事的追忆,有风俗的记述,也为咸宁创造了一大景观——古道苍松。明代正德间,吴廷举以右副都御史奉旨赈灾湖广,曾经住在咸宁县署,读到黄庭坚的咏松诗作,概叹前贤遗迹湮没无存,于是命人从县前驿铺开始,沿路栽植松树,从而再现了北宋年间咸宁官道长松蔽日的情景,“古道苍松”由此成为“淦川八景”之一,咸宁文人张檄、王晋锡、孟应乾等纷纷题咏。王晋锡的一首是:“皇路清夷拥节纷,谁堪揽胜语传闻。单车古道遗高韵,按辔沉吟有使君。衰柳隋堤烟漠漠,青松楚雨翠澐澐。盘根不惜风霜老,还共秦封映紫云。”

也正是在这一年,黄庭坚因在荆州作过《承天院塔记》,被诬以幸灾谤国之名,除名编隶宜州(今广西宜州)。十二月十九日夜,黄庭坚舟发鄂渚,次日清晨到达汉阳,众多亲友赶到汉阳为他饯行,陈荣绪一直把他送到岳阳。黄庭坚一路跋涉,于崇宁三年(1104)五月十八日到达宜州,从此,他的足迹再未踏上过鄂南大地。因为次年九月,他便不幸病卒于宜州贬所,终年六十一岁。